第6章 鸿门宴

第六章 鸿门宴

江行止一夜没睡。

不是不想睡，是不敢睡。

老吴那把钥匙攥在手里，硌得掌心生疼。他躺在宿舍床上，听着走廊里的动静——脚步声、咳嗽声、水管里的流水声。每一个声音都让他绷紧神经。

凌晨三点，他起来过一次。

走到窗边，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。

楼下空空荡荡，路灯照出一片昏黄的光。没有人。只有一辆面包车停在对面路边，黑黢黢的，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。

他站了很久，首到腿发麻，才回到床上。

天亮的时候，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
七点半，他出门了。

没开车，走路。

镇政府对面的早餐店己经开门了，热气腾腾的包子笼屉摞得老高。他走过去，要了三个包子一碗豆浆，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慢慢吃。

阳光很好，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。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，有骑电动车上班的，有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，有背着书包跑着上学的孩子。

江行止看着那些孩子，目光追着他们跑远。

然后他掏出手机，拨了一个号码。

“喂，县一小教务处吗？我咨询一下转学的事。”

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，公事公办的语气：“请问您是家长吗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孩子现在几年级？”

“二年级。”

“想转到哪个学校？”

“还没定，想先了解一下流程。”

女人开始介绍转学需要的手续：户口本、房产证、学籍证明、家长身份证……一条一条，念得很快。

江行止一边听一边记，记完了，说声谢谢，挂了电话。

他坐在那里，把记下来的东西看了两遍。

然后他把那张纸叠好，揣进口袋。

三个包子吃完了，豆浆也喝完了。他站起来，往镇政府走。

走到门口，他停了一下。

门卫老周正在扫地，看见他，点点头：“江镇长，早。”

“早。”

他继续往里走。

走廊里还是那个样子——两边的办公室门虚掩着，里面有人在说话，有人在打电话，有人在泡茶。一切看起来都和昨天一样。

但江行止知道，不一样了。

走到办公室门口，他推开门。

地上没有白色信封。

他站了两秒，然后走进去，坐下，打开电脑。

九点整，手机响了。

短信：

“江镇长，三点，别迟到。地址：临山建材公司，镇东头老轧钢厂那边。”

疤五。

江行止盯着那行字，看了几秒。

然后他回了一条：

“准时到。”

下午两点半，江行止出门了。

他没叫老吴，自己开车。

镇东头是老工业区，八十年代红火过一阵子，后来厂子倒闭了，就荒了。路两边全是废弃的厂房，墙皮剥落，窗户破碎，野草从裂缝里钻出来，长得比人还高。

临山建材公司在一座老轧钢厂的院子里。

大门是新修的，铁栅栏，刷着银粉，在阳光下明晃晃的。门口站着两个人，黑T恤，光头，和那天茶山上的那个一个造型。

江行止把车停在门口，摇下车窗。

“江行止。”

那两个人对视一眼，其中一个点点头，推开大门。

车子开进去。

院子里很大，到处堆着砂石料和水泥管子。几辆大货车停着，车身上印着“临山运输”西个字。正对面是一栋三层小楼，外墙贴了白瓷砖，看起来是翻新过的。

江行止停好车，下来。

楼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
光头，金链子，脸上带着笑。

茶山上那个。

“江镇长，欢迎欢迎。”他走过来，伸出手，“那天在茶山，有眼不识泰山，别见怪。”

江行止看着那只手，没握。

光头的笑容僵了一秒。

就那么一秒。

然后他收回手，往旁边让了让：“里面请，赵总等着呢。”

江行止从他身边走过，走进楼里。

一楼是个大厅，摆着几张沙发和茶几，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画。几个穿黑T恤的人坐在沙发上，看见他进来，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。

江行止没看他们，跟着光头往楼上走。

二楼走廊很安静，铺着地毯，踩上去软绵绵的。走到尽头，光头推开一扇门：

“赵总，江镇长来了。”

门里传来一个声音，不紧不慢的：

“请进。”

江行止走进去。

这是一间很大的办公室，装修得挺讲究——红木办公桌，真皮沙发，墙上挂着几幅字画。落地窗外能看见整个院子，砂石料堆得像小山。

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。

五十来岁，微胖，穿着深灰色的唐装，手里盘着一对核桃。光头，左眉骨到颧骨有一道刀疤，说话的时候疤痕会微微发红。

疤五。

他站起来，绕过办公桌，走到江行止面前，伸出手：

“江镇长，久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