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席直至華燈初上方才散去。
送走最後一位賓客,喧囂退去,偌大的公主府似乎驟然安靜下來,隻余下仆役收拾杯盤碗盞的輕微聲響。
蕭明昭揉了揉額角,對李慕儀道:“陪本宮去園中透透氣。”
兩人一前一後,步入春夜微涼的花園。
月色不甚明朗,星光稀疏,園中景物籠罩在朦朧的夜色裡。
經過精心籌備的祭祀大典,兩人似乎都有些脫力,一路無言。
走到池塘邊的水榭,蕭明昭停步,憑欄望著墨黑的水面,忽然開口:“今日,你可覺得風光?”
李慕儀站在她身側稍後,聞言答道:“殿下代天祭祀,威儀天成,實乃社稷之福,萬民之幸。風光二字,不足以形容。”
蕭明昭輕笑一聲,那笑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有些空茫:“風光?或許吧。可站得越高,風越大,也越冷。”
她轉過身,面對著李慕儀,月光勾勒出她精致的輪廓,眼中情緒難辨,“李慕儀,今日之後,你我便真正是眾矢之的了。那些明槍暗箭,只會更多,更狠。你......怕不怕?”
“怕也無用。”李慕儀平靜道,“既已選擇與殿下同行,自當風雨同舟。”
“風雨同舟......”蕭明昭重複著這四個字,目光深深看入李慕儀眼中,仿佛想從中找出些什麽,“你真的願意,與本宮同舟共濟?無論遇到什麽,都不離不棄?”
李慕儀迎著她的目光,心中卻想起西苑的秘密,想起被擱置的血仇,想起那可能隱藏在更高處的陰影。
她沉默了一瞬,才緩緩道:“臣......自當盡力。”
沒有肯定的“願意”,只有疏離的“盡力”。
這個回答,顯然讓蕭明昭不甚滿意,她眼底那絲期待的光芒黯淡下去,轉而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慍怒與失望。
她忽然逼近一步,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:“李慕儀,你心裡到底在想什麽?那一箭,那一夜的話,對你而言,難道就真的......毫無意義嗎?”她的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一種壓抑的急切和......受傷。
李慕儀心頭微震,看著近在咫尺的、卸去了白日威儀、只剩下疑惑與不安的女子,有那麽一瞬間,幾乎想要將一切和盤托出,質問她西苑的孩子,質問她隱瞞的緣由。
但理智終究佔了上風。
她後退半步,拉開了距離,垂眸道:“殿下厚恩,臣銘記於心。只是......臣乃殿下臣屬,自當謹守本分,為殿下分憂。其他,不敢妄求,亦不敢……令殿下為難。”
這番話,禮貌周全,卻將兩人之間的關系,重新劃歸到清晰的“君臣”界限之內。仿佛那生死相托、淚眼相對的夜晚,從未發生過。
蕭明昭定定地看著她,良久,忽然自嘲地笑了笑,那笑容裡充滿了疲憊與一種說不清的蒼涼。
“好,好一個‘謹守本分’。”她轉過身,重新看向池塘,聲音恢復了往常的清冷,“罷了,今日你也累了,早些回去歇息吧。”
“是,臣告退。”李慕儀行禮,轉身離去。腳步平穩,未曾回頭。
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花園小徑的盡頭,蕭明昭依舊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
月光下,她的背影挺直,卻透出一股難以言喻的孤寂。
她緩緩抬手,撫上自己的心口,那裡,仿佛空了一塊,又仿佛堵著什麽,沉甸甸的,透不過氣。
“謹守本分......不敢妄求......”她低聲呢喃,眼中最後一點溫度也消散殆盡,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幽暗與一絲狠戾,“李慕儀,你究竟......要本宮如何待你?”
而此刻,遠離花園水榭的東廂院落,李慕儀回到房中,並未立刻歇息。
她點亮書案上的燈,從暗格中取出那份齊王密卷,再次展開。
目光落在“宮中貴主”、“慈恩寺供奉”、“螭紋玉牌”等字眼上,又想起白日祭祀時,那些皇室宗親、后宮命婦中,可能隱藏著的、與齊王勾結的“貴主”。
權力巔峰之下,暗流洶湧更甚。
蕭明昭感受到的是高處的寒風與身邊人的疏離,而她李慕儀,看到的卻是四面八方、明裡暗裡的危機與算計。
西苑的孩子,如同一個定時火雷,隨時可能被對手引爆,成為攻擊蕭明昭“德行”和她這個“駙馬”“無子”的利器。而江南舊案與宮中迷影,更是懸在頭頂的利劍。
她不能將希望完全寄托於蕭明昭那變幻莫測的“情意”與“承諾”之上。她必須有自己的謀劃。
將密卷收起,她提筆寫下幾行字,是給那位沈編修的又一封信。
信中依舊以探討學問為名,卻“不經意”提及,聽聞慈恩寺收藏有前朝一些與水利相關的祈福經文刻本,不知沈編修可否幫忙留意或抄錄片段,以供研究參考。同時,附上了一方上好的徽墨作為謝儀。
這封信,是她向著“慈恩寺供奉”這條線索,投出的又一顆石子。
做完這些,她吹熄燈燭,躺到床上。窗外月色朦朧,春夜靜謐。
然而,無論是太廟燔柴的余燼,還是水榭旁無聲的裂痕,亦或是暗室中悄然展開的調查,都預示著,這看似平靜的夜晚之下,一場新的、或許更加猛烈的風雨,正在悄然醞釀。
高處不勝寒,而立於她身側,又何嘗不是步步驚心?前路晦暗,唯有意智與籌謀,或許才能劈開一線生機。至於那份摻雜了太多算計與隱瞞的“情意”......
李慕儀閉上眼睛,將一切翻湧的情緒,都壓入心底最深處的寒潭。
第 45 章 和風難解連環結,稚語偏驚不眠人
太廟祭祀的余韻,如同投入朝堂深潭的石子,激起的漣漪經久不息。
蕭明昭的權威經此一役,徹底穩固,朝野上下,再無人敢公開質疑其“代天子理政”的正當性與能力。
每日乾元宮前的丹墀上,等候長公主殿下召見、批閱的官員排成長列,奏章如雪片般飛入公主府正院的書房。
蕭明昭似乎已完全適應了這種日理萬機的節奏,處理政務愈發雷厲風行,眼神中的疲憊被一種更加深沉、不容置疑的威儀所取代。
然而,與權勢穩固相伴的,是她與李慕儀之間那層日益加厚的冰層。
那夜水榭邊不歡而散的對話後,兩人雖仍每日相見,商議政務,但氛圍已大不相同。
蕭明昭不再試圖探究李慕儀的內心,也不再流露那些脆弱的情緒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公事公辦的冷靜,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與審視。
李慕儀的“謹守本分”,似乎被她真正地接納了,只是這接納背後,是更深的不滿與猜疑在發酵。
李慕儀對此心知肚明,卻無意化解。
她將全部精力投入到兩件事上:一是協助處理日益繁重的政務,尤其是蕭明昭交辦的、關於整頓吏治、清查各地虧空的新政推行;二則是繼續她隱秘的調查。
沈編修那邊有了回音。
他遣人悄悄送來一本手抄的、據說源自慈恩寺藏經閣某位還俗老僧筆記的冊頁,裡面零星記載了寺中一些“大功德主”的供奉記錄,時間跨度從景和初年到二十五年。
其中提到,有位“誠惶誠恐信女陸門某氏”,自景和二十二年起,每年固定向寺中捐贈巨額香火錢,指定用於“祈福超度”、“供奉長明燈”,備注中隱約提及是為“江陵冤魂”及“早夭嬰靈”祈福。
這筆捐贈在景和二十五年後驟然停止。
同時,筆記中還提到,約莫景和二十四年,寺中曾受“內造之物”一批,用於裝點某位“貴主”長期供奉的靜室,其中有“螭紋玉淨瓶一對”。
陸門某氏?江陵冤魂?早夭嬰靈?內造螭紋玉淨瓶?
這些碎片化的信息,與之前齊王密卷、趙謹調查所得驚人地吻合。
陸文德的家族女眷在向慈恩寺捐巨資祈福,對象是“江陵冤魂”,這可能指向堤案死難者或李家。
“早夭嬰靈”,這又是誰?
而螭紋玉器再次出現,指向宮中。
李慕儀將這份抄錄與之前的線索並置,心中那個關於更高層“貴主”的陰影輪廓,似乎又清晰了一分。
這位“貴主”,不僅可能與齊王、陸文德的貪墨網絡有關,甚至可能直接牽扯到當年的血案與某些隱秘的宮闈之事,如嬰靈。
她將這份手抄謹慎藏好,並讓送信人帶話給沈編修,表示“資料甚有趣,日後若有類似舊聞,煩請繼續留意”,同時附上了一套前朝孤本詩集的摹本作為酬謝。
另一方面,朝堂之上,關於“國本”、“子嗣”的議論,並未因蕭明昭權勢日重而停歇,反而在私下裡傳得更加隱秘而洶湧。
李慕儀在協助處理奏章時,也能看到一些地方官員賀表中隱晦的“祈願殿下早日開枝散葉,以固國本”之類的詞句。而一些勳貴宗親在拜訪公主府時,言辭間也總不免旁敲側擊。
這一日,春光明媚,蕭明昭在府中設小宴,款待幾位近日入京述職的邊鎮將領及他們的家眷,意在示恩籠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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