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個時辰後,李慕儀放下最後一卷文書,閉目沉思片刻,整理好思路。
“殿下,”她開口,聲音平靜,“漕運之弊,積重難返。此次春漕損耗異常,據帳目所示,主要集中在淮安至德州段,以‘倉耗’、‘水漬’、‘船損’及‘人工折損’名目報備,數額巨大且分配均勻,幾乎每個環節都有‘合理’增長,顯然是經過精心設計,分攤風險,避免某一處過於扎眼。”
蕭明昭從奏折後抬起眼,示意她繼續。
“表面看,是沿途官吏層層盤剝,中飽私囊。但臣細查歷年對比及關聯人事發現,近三年,此段漕運相關的幾個關鍵職位人事變動頻繁,且新任者多與朝中幾位大人門生故舊關聯密切。尤其是漕運監察禦史一職,兩年內換了三任,現任禦史王瑄,其座師正是……戶部右侍郎周廷芳。”
她停頓了一下,觀察蕭明昭的反應。蕭明昭神色不動,隻淡淡道:“周廷芳是太后的遠房表侄,也是齊王(皇帝庶長子)的堅定支持者之一。”
李慕儀心中了然,這潭水果然很深,直接牽扯到了后宮與皇子之爭。“如此一來,事情便明了些。此次損耗,恐非單純的貪腐,更可能是有人借漕運之便,挪用或截留漕糧,以為他用。甚至……是在為某些不可言說之事儲備錢糧。”
她沒有點明“不可言說之事”是什麽,但蕭明昭自然明白——奪嫡需要資源,巨量的資源。
“你的策略。”蕭明昭叩了叩桌面。
“打草驚蛇。”李慕儀展開一張她剛才順手繪製的簡易關系圖,“第一步,明發諭令,殿下以協理戶部清查漕弊之名,要求漕運總督薛汝成及沿途相關知府、知縣,十日內重新詳核今春漕糧損耗細目,並附上倉廩出入記錄、船工名冊、沿途氣候水文記錄等佐證。同時,暗中派人快馬加鞭,將一份略有不同的‘核查要求’及一份‘暗示朝廷已掌握部分實證、令其自查戴罪立功’的密函,分別送至幾位關鍵人物手中,尤其是那位王瑄禦史,以及淮安知府劉勉——此人帳目做得最‘漂亮’,但也最可能心中有鬼。”
“信息不對稱,製造恐慌。”蕭明昭微微頷首。
“是。他們不知殿下掌握了多少,更不知同夥是否已先一步‘招供’或反水。人心惶惶之際,必有動作。或急於抹平痕跡,或暗中串聯,甚至可能……互相攻訐以自保。”李慕儀繼續道,“第二步,引蛇出洞。殿下可同時以‘體察下情、試行新政’為由,選派幾位出身乾淨、精明強乾的年輕官員或王府屬吏,以‘漕運新政觀察使’的名義,分赴關鍵節點。這些人不直接查帳,隻觀察、記錄漕運日常運作、民生輿情,並有權調閱非核心的公開文書。此舉既是安撫,也是施加持續壓力,更可讓我們的眼睛深入到基層。”
“順藤摸瓜?”蕭明昭問。
“待他們自亂陣腳,必有破綻。或是緊急調運錢糧填補虧空,露出馬腳;或是暗中銷毀證據時被我們預先安排的人察覺;或是迫於壓力,有人試圖向殿下‘投誠’,提供線索。屆時,再集中力量,直擊要害。關鍵在於,殿下需掌控好節奏,既要讓他們感到壓力,又不能逼得太緊導致狗急跳牆,毀掉所有證據,甚至引發更不可控的亂子。”
蕭明昭沉默良久,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紫檀桌面,發出沉悶的篤篤聲。書房內一時安靜下來,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鳥鳴。
“策論中的經濟捆綁與人心操控,你用在此處,倒是巧妙。”蕭明昭終於開口,目光銳利地看著李慕儀,“你對此類官場博弈、人心算計,似乎格外熟稔?”
又來了。對能力來源的探究。李慕儀面不改色:“臣惶恐。不過是設身處地,揣摩那些官吏在巨大利益和身家性命之間的權衡罷了。人性趨利避害,古今皆然。至於些許機巧,亦是讀書時從史書中前人得失揣摩而來。”
蕭明昭不置可否,沒有繼續追問,轉而道:“此策可行。具體執行細節,本宮會安排。你需要擬一份詳細的章程,包括諭令、密函的措辭要點,觀察使的選派標準、職責范圍、匯報機制,以及可能出現的情況及應對預案。明日此時,交予本宮。”
“是。”李慕儀應下。這是一個繁重的任務,但也是展示她細致執行能力的機會。
“此外,”蕭明昭語氣稍緩,“你既已為本宮效力,有些場面也需走動。三日後,安國公府有一賞花宴,給本宮遞了帖子。你隨本宮同去。”
安國公府?李慕儀迅速從記憶中搜尋。安國公是開國元勳之後,爵位顯赫但近年並無實權,屬於清貴勳戚,常舉辦此類雅集,是京城高門交際的重要場所。蕭明昭帶她去,顯然是要將她正式引入京城的上層社交圈,也是向外宣告這位“駙馬”並非純粹擺設。
“臣遵命。”李慕儀垂首。這是個機會,可以接觸到更多人物,或許……也能在談笑風生間,探聽到一些關於陳年舊事的蛛絲馬跡。隴西李氏雖已沒落,但畢竟曾是望族,京城中總有老人記得。
蕭明昭擺擺手,示意她可以退下準備。李慕儀行禮後,抱著那摞需要仔細研讀並據此擬定章程的文書,退出了書房。
接下來的兩天,李慕儀幾乎足不出戶,全身心投入到漕運案章程的擬定中。她參考了記憶中的一些項目管理方法和風險控制模型,結合這個時代的公文格式和官場慣例,將策略細化成可操作的步驟,並盡量考慮到各種變數。
期間,蕭明昭隻召見過她一次,詢問了幾個關鍵節點的安排,對她的細致周全表示了淡淡的認可,便讓她繼續。
第三日清晨,趙管事送來了為賞花宴準備的衣物。並非駙馬常服,而是一套更加精致儒雅的寶藍色雲紋錦袍,配以玉帶和鏤空銀冠,既符合身份,又不顯過於張揚富貴。李慕儀換上後,對鏡整理。鏡中人長身玉立,面容清俊,眉眼間帶著書卷氣,又因那沉靜的眼神而顯得沉穩內斂。只要不近看喉結等細微之處,確是一個翩翩佳公子的模樣。
馬車早已備好。蕭明昭今日乘坐的是一輛比之前那輛稍顯華貴的朱輪華蓋車,李慕儀則乘坐另一輛規製稍低的青篷車跟在後面。兩輛車在護衛的簇擁下,駛向安國公府。
安國公府位於京城東側,佔地極廣,園囿精巧。今日府門外車馬絡繹不絕,皆是京中有頭有臉的人物。李慕儀下車時,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自己身上。好奇、審視、揣測、不屑……種種情緒,不一而足。
蕭明昭在前,李慕儀落後半步跟隨。蕭明昭今日裝扮得比往常稍顯柔和,一襲藕荷色宮裝,外罩同色輕紗披帛,發髻間點綴著珍珠步搖,少了幾分朝堂上的凌厲,多了幾分皇室貴女的雍容。但她周身的氣場依舊強大,所到之處,眾人紛紛行禮避讓,口稱“殿下”。
安國公親自在二門迎候,是一位須發花白、笑容和煦的老者。雙方見禮寒暄,蕭明昭態度客氣而疏離,安國公則應對得體,目光在李慕儀身上停留一瞬,笑道:“這位便是李榜眼,如今該稱李駙馬了。果然一表人才,氣度不凡,與長公主殿下真是佳偶天成。”
李慕儀依禮謙辭。她能感覺到,安國公的笑眼中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和估量。
進入花園,更是衣香鬢影,冠蓋雲集。幾乎整個京城頂層的勳貴、高官及其家眷都聚集於此。蕭明昭自然是全場的焦點,不斷有人上前問安、攀談。李慕儀作為新任駙馬,也受到了相當的關注,不少人上來道賀、搭話。
李慕儀保持著溫和有禮、謙遜低調的態度,多聽少說,只在必要時簡單回應。她暗中觀察著在場眾人,留意他們的言談舉止、親疏關系,並將聽到的一些零碎信息記在心中。
賞花、聽曲、品茗、賦詩……宴會按部就班地進行。李慕儀尋了個間隙,暫時擺脫了圍著她說話的幾個年輕勳貴子弟,走到一處相對僻靜的水榭旁,假作觀賞池中錦鯉。
“可是李駙馬?”一個略顯蒼老沙啞的聲音在旁邊響起。
李慕儀轉頭,見是一位穿著半舊藏青色直裰、須發皆白、身形佝僂的老者,正靠在水榭欄杆上,手裡拿著個小酒壺,眼神有些渾濁地看著她。
“正是在下。不知老先生是?”李慕儀拱手。
“老朽姓陳,是這府裡聘的西席,教幾個小公子啟蒙。”老者擺擺手,示意不必多禮,“老朽年輕時,也曾遊學四方,去過青州。方才聽人說起駙馬是青州人士,便想過來叨擾兩句。”
青州?李慕儀心中微動,面上不露聲色:“原來如此。老先生到過青州何處?”
“哦,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。”陳夫子喝了口酒,眯起眼,似在回憶,“主要在青州府城,還有臨近的幾個縣。那時候……隴西李氏在青州還頗有名望呢,詩禮傳家,出過幾位名士。可惜啊……”
李慕儀的心猛地一跳,語氣卻依舊平靜:“哦?可惜什麽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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