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宫轻弦指尖捻着一枚白子。
眸光落在眼前纵横十九道的棋盘上。
她却连一丝余光都未曾给夏明皇分去。
“你又怎知,林尘会死?”
她终于是开了口,连一丝波澜都没有,仿佛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棋盘上的局势。
夏明皇闻言,语气里的愠怒几乎都要溢出来。
“林尘身上的魔气,你认,可离山的宗门气运可不会认!”
咚——
白子终于落在棋盘之上,脆响而又清冽。
可也就是这一子落下,硬生生将黑子围困的死眼,撕开了一条生路。
满盘颓势顷刻逆转,原本胜券在握的黑子,反倒成了困兽之斗。
南宫轻弦收回手,这才缓缓抬眸。
那双素来清寒的眸子里,终于漾开一点似笑非笑的冷意,直直落在了夏明皇身上。
“夏峰主说了这许久,句句皆是离山气运,字字不离林尘安危。”
“可本座倒想问问——这些话里,几分是为了离山,又几分是为了你自己。”
夏明皇脸上没有半分被戳破的慌乱,反倒坦坦荡荡迎上她的目光。
“有何区别?于公于私,都能遂你心愿,达成你要的目的,有何不妥?”
南宫轻弦忽然低笑出声。
那笑声很轻,从薄唇间漫出来,尾音裹着几分漫不经心,却又带着几分难言的嘲讽。
像在看一个刚学会数棋的稚童,竟妄谈纵横捭阖。
“本座的目的?夏峰主,你是不是太过高看了自己的眼界,也太把你那点微末的揣测,当成本座的心思了?”
夏明皇先是一怔,骤然低笑起来。
“你借林尘的手,让仙盟顺理成章走到台前,这是你的通天手段,我认。
可你推林尘坐离山宗主之位,说到底,不过是忌惮执事峰那位。
你将离山最大的权柄分出去,不过是想堵上她的嘴!
可林尘若是真被宗门气运反噬身死,你以为她会善罢甘休?你到时候,拿什么交代?”
而后他倾了倾身,轻声开口。
“让林尘接任执法峰峰主,权柄一样够重,更不用他扛气运反噬之危。
这对你,对他,对离山都是最好的选择!”
南宫轻弦闻言,眉眼微弯,竟真的点了点头,轻声笑道。
“你说的,确实是个对大家都好的选择。”
夏明皇心头一松,可还不等他开口。
可南宫轻弦话锋却骤然一转,那点笑意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。
“本座曾一直觉得,你是离山几大峰主里,最懂分寸,最有格局的一个。
可惜今日你踏进我这灵阵院的门,就已经说明,你的私心,已盖过了你的脑子。”
她指尖捻起一枚黑子,随意落于棋盘上。
“执法峰上的事,本座自有安排。”
夏明皇眉头一蹙,他死死盯着南宫轻弦,深吸一口气。
“林尘那小子可是你男人,你就半点不在乎他的死活?!”
南宫轻弦垂眸,指尖摩挲着那枚莹润的白子,声音依旧平淡无波。
“林尘是我男人,不假。”
“可他身边,可不止我一个女人。”
这句话一出口,却像一道惊雷,轰然劈在夏明皇的神魂中。
他浑身一震,踉跄着后退,嘴唇哆嗦着,连话都有些不连贯。
“你……你是想……让栀晚……替林尘扛下这离山气运反噬?!”
他此刻才终于懂了,他以为南宫轻弦推林尘上位,是忌惮栀晚,给离山宗主之位,是一种示好的态度。
可如今才发现,这南宫轻弦从一开始。
目光就是在栀晚身上,更算准了栀晚绝不会看着林尘被气运反噬而死。
他洋洋洒洒说了半天,连对方布局的第一层都没看透。
南宫轻弦没应声,只静静看着棋盘上早已定局的胜负,指尖的白子缓缓转动。
“林尘,必须坐这个宗主之位。”
“而离山,也不需要有连本座都无法掌控的人存在。”
一子落下,满盘黑子尽数失了气数,再无半分翻盘的可能。
夏明皇僵在原地,指尖攥得有些泛白。
他张了张嘴,半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他甚至不敢去看南宫轻弦,只躬身草草行了一礼:“告辞!”
转身的那一刻,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他的脚步发沉,失魂落魄,迎面撞见躬身行礼的弟子,他都忘了回应。
直到拐进后山无人问津的山小径,他才终于绷不住了,一拳狠狠砸在身侧的巨石上,碎石簌簌往下掉。
“操!”
一声压到极低的咒骂从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压不住的后怕。
越想,他便愈发觉得骨头缝里冒寒气。
“他娘的,这女人还是人吗?这心眼子,比他娘筛子还多。”
夏明皇缓缓的闭了闭眼,深深的吸了几口气,心里只剩一个念头。
以后就算是天塌下来,也绝不再踏足灵阵院半步,也绝不再跟那妖孽有什么牵扯
离山断崖。
千年古松横斜出崖壁,枝桠探入翻涌的云海,松涛伴着山风猎猎作响。
林尘指尖捻着那本《九世轮回全传》。
眉梢微挑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山下坊市的喧嚣顺着风飘上来,隐约还能听见“高价收宗主典藏秘传”的叫嚷,倒有几分荒诞的热闹。
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林尘缓缓回头,声音被山风送了出去。
“柳师兄,夏师姐,你们这是?”
话音刚落,夏惜月的声音便响了起来。
“林师弟,什么叫落花有意,流水无情!”
林尘一听这话,脸色有些泛红。
“弟子也不知。”
柳羡心中焦急,都什么时候还有心情说这些,他三步并作两步的冲到林尘面前。
“你们还有心思扯这些没用的?你知不知道,你命都快没了!”
林尘眉头一皱,将册子随手揣进袖中,
“柳师兄,此话怎讲!”
柳羡死死盯着林尘,字字都带着颤音,“宗主之位,你赶紧找个理由,让出去!”
林尘指尖相互摩挲着,抬起眸子静静看着柳羡,还没话说,柳羡便抢先开口。
“宗主继位,祭天接运,是离山千年定下来的规矩,可你是....可你修魔功,到时祭天,离山千年气运反噬下,后果不堪设想!”
林尘眸子骤然一缩,他就知道云苍没那么容易服软,原来是在这等着他,云苍,你给我等着。
夏惜月也上前一步,抬眸看向林尘。
“林尘,离山千年道统,早已与宗门气运早已融为一体,你过不了祭天那关。”
柳羡往前又凑了凑,带着豁出去的急切。
“你我相识多年,我知道你不是贪慕虚荣的人!那破位置谁爱坐谁坐,我们不稀罕!你现在就去找南宫轻弦,辞了这宗主之位,哪怕重回灵药园都行。”
林尘缓缓垂下眸子,缓缓躬身,轻声开口:“让我想想!”
柳羡彻底急了,一把抓住林尘的胳膊,指节都攥得泛白。
“林尘,你疯魔了不成,你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九世轮回,上古仙尊了,你若有个闪失,栀晚怎么办!”
柳羡还想在说些什么,可看着林尘的神色,那些劝阻的话翻来覆去,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。
夏惜月站在一旁,看着林尘的身影,山风卷着他的衣袍猎猎翻飞。
脚下是万丈的深渊,身前是浓雾翻涌的云海,可他站得笔直,竟没有半分退意。
她沉默了许久,终是上前一步,轻声开口:“你既想清楚了,我们便不劝了。只是你记住,我和柳羡,都会站在你这边。”
林尘闻言,紧绷的肩线微微松了松。
他转过身,对着两人深深躬身行了一礼。
“多谢师兄师姐。”
良久,林尘看向柳羡和夏惜月离去的背影,心中叹息一声。
山风卷着云海翻涌,沾湿了他的发梢与衣摆。
方才对着柳羡与夏惜月敛下的锋芒,此刻终于在眼底漫了出来。
他怎会不知这离山宗主之位是架在火上的炭,是悬在头顶的剑?
可他退不得,半步都退不得。
他想触碰到的真相,想护住想护的人,想站在堂堂正正的站在栀晚面前,。
而不是永远躲在她的身后,受她的庇护。
再者,他魔修身份已经暴露。
退?退一步,就是万劫不复,就是整个仙门除之而后快的人。
只有往前,坐上那个最高的位置,握住实打实的权柄,他才能将自己生死,牢牢握在自己手里。
柳羡与夏惜月并肩走在山道之上,可是他越想便是越急。
气得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古松上,震得松针簌簌往下掉。
“就是个疯子!”
骂归骂,他眼底的焦急却半点没减,骂完转身就走。
“你去哪?”
夏惜月顿时开口问道。
“还能去哪?”
柳羡头也不回,声音顺着风飘回来,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。
“去藏经阁!就算把离山翻个底朝天,老子也要找出化解气运反噬的法子!”
夏惜月看着柳羡风风火火的背影,轻轻叹了口气。
三日的光景,转瞬即逝。
离山上下都在为祭天大典所忙碌,云苍事必躬亲,从祭天台的符文排布,到仪轨的每一步流程,都亲自核对,连一丝错漏都不肯放过。
不知情的弟子只当他是要为离山新主的传承尽最后一份力。
祭天之日,终于到来。
离山主峰,祖师堂,正中供奉着离山三十六代祖师的牌位,香烛缭绕,仙气氤氲。
台下,离山满山弟子分列两侧,鸦雀无声。
东侧是仙盟众人,沈砚浑浊的眼眸子低垂着。
“吉时到 —— 迎新主入祖师堂,承离山道统,接宗门气运!”
执事峰的的唱喏声穿透云海,响彻整个离山。
柳羡阴沉着脸,这三日他三日不眠不休在藏经阁寻找气运反噬之法。
可无一例外,气运反噬,本源崩解,无方可治,更是无力回天。
他的指节攥得咔咔作响,目光死死落在祖师堂那扇厚重的木门上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心底暗自祈祷,林尘想通了,他不会来了,千万别来!
而站在祖师牌位前的云苍,一身规整的常服,面上是悲天悯人的庄重。
只要林尘敢来,敢应下这承道统的誓言。
离山千年清修的气运反噬,足以让这个身怀魔气的小子当场魂飞魄散。
到时候即便是南宫轻弦也不能说什么,即便他云苍身死,离山也绝不能让魔头染指!
而此刻的南宫轻弦,依旧端坐在灵阵院内。
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那枚莹润的棋子,眸子连一丝波澜都没有。
仿佛这场关乎离山未来的祭天大典,不过是她指尖又一局随手布下的闲棋。
唱喏声再响,已经带了几分不容拖延的催促。
“迎新主入内——”
满场死寂,诡异的是,林尘竟然到了此时都没有出现!
离山满山弟子分列两侧,原本垂眸屏息的众人,此刻都忍不住悄悄抬眼。
香烛燃烧的噼啪声在此刻都显得格外刺耳。
最先绷不住的是云苍。
他脸上那副悲天悯人的庄重神情,瞬间僵住,骤然被错愕与滔天的怒意取代。
“人呢?”
云苍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压着翻涌的暴怒,却依旧止不住地发颤。
他死死盯着门外:“林尘人在哪里!”
那名执事峰的弟子,当即 “噗通” 一声跪倒在地,浑身抖得像筛糠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而此时,柳羡整个人也僵住了。
他悬了整整三天的心,在这一刻骤然落地,巨大的狂喜如山洪一般冲得他脑子发懵,甚至差点没站稳。
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,若是林尘真过不了那关,自己都便冲去替他分担反噬之力。
可林尘没来,他真的没来,好...好啊!
柳羡长长地、狠狠地舒了一口气,绷了三天的身子骤然垮了下来。
“他没来!这小子,总算他娘的没犯浑!”
夏惜月也缓缓松了口气,眼底得担忧也终于散了大半。
柳羡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,哪怕知道此刻不合时宜,也压不住心头的大石落地的轻松。
沈砚缓缓抬眸,浑浊的老眼扫过空荡荡的门口,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的笑意,却也没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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