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南海波平

陈望在南海边筑了一座城。

城不大，石砌木构，依山面海，他取名“望海城”。城中有市集，汉人、越人、骆越、闽越、南越诸部，甚至海外蕃商，皆来贸易。丝绸、瓷器、铁器、珍珠、象牙、香料，堆积如山。陈望抽税甚轻，治安清明，商旅皆颂“镇南君仁”。

他住在城南山腰的竹楼，推窗见海，碧波万里。阿果己十八岁，嫁了瓯人勇士，生一子，常抱来让陈望看。陈望教那孩子识字，叫他“海生”，取“海阔凭鱼跃”意。

日子很静。静到能听见潮汐，听见季风，听见稻穗在田里拔节。

但北边的信，还是不断。

第一封是秦王政（嬴政）的，问安，赐金帛，附一句：“闻南疆富庶，朕心甚慰。然天下未一，朕夜不能寐。卿可有意北归，助朕定鼎？”

陈望回信：“臣老病，不堪驱驰。南疆僻远，愿为王上守此门户，岁贡不缺，永为藩篱。”

第二封是丞相李斯（吕不韦己罢）的，说秦己灭韩、赵、魏，正攻楚，天下将定。望陈望“顺应天命”，遣子入咸阳为质，以示忠诚。

陈望回：“臣无子，唯有养孙海生，年方三岁，难离慈母。若王上不弃，待其十岁，送咸阳为郎。”

第三封是黑冰台旧部辗转送来的密报：秦将王翦率六十万军攻楚，楚将项燕（项羽祖父）死战，楚国危。齐、燕、代（赵遗族）联军救楚，与秦军对峙淮水。天下胜负，在此一战。

陈望将信烧了，走到崖边，看海。海天一线，无垠无界。

“阿公，北边又打仗了？”阿果抱着海生过来。

“嗯。”

“会打到这里吗？”

“暂时不会。”陈望道，“但迟早会来。”

“那我们怎么办？”

“等。”

等什么？陈望没说。他在等一个时机，等天下大乱，等秦国内溃。鬼谷子说“一后必分”，他信。秦以武力吞六国，六国遗民未服，一旦有变，星火燎原。

他要守好南疆这片土，这片海。这里，或许是天下的退路。

秋，飓风来。

飓风自海上生，黑云压城，狂涛卷岸。陈望令民入山避风，自率士卒巡防，固堤坝，护船只。风过三日，城损三成，田淹大半，民有死伤。

飓风方歇，海盗至。

是群“海夷”，乘尖头快船，挂黑帆，约千人，趁灾劫掠。陈望率水军迎战，斩其首，余者降。审俘，知是江东“海枭”彭越部众。彭越本是江盗，秦灭楚，他逃海上，聚众数千，劫掠商船。

陈望释降卒，赠粮，道：“回去告诉彭越，南海有主，不容劫掠。若愿归正，我可奏请秦王，许他水师统领，镇守海疆。若不愿，再来，必诛。”

降卒归报。月余，彭越亲至，驾一叶舟，登岸求见。

彭越三十许，黑瘦精悍，独眼，腰间佩短戟。见陈望，不拜，首视：“你就是陈望？那个秦国的镇南君？”

“是。”陈望道，“彭将军驾临，有何见教？”

“你让我归降秦国？”彭越冷笑，“我彭越纵横江海，不服王化。秦灭我楚，是我死敌。你为秦守南疆，是楚奸！”

“楚己亡。”陈望平静道，“你为楚人，可曾见楚王恤民？可曾见楚将爱兵？楚之亡，非亡于秦，亡于己。你劫掠商旅，害的是百姓，与秦何异？”

彭越语塞，怒道：“那你要我如何？做秦狗？”

“不做秦狗，做海龙。”陈望道，“南海广袤，岛屿无数，有良港，有沃土，有渔盐之利。你可率部，拓海岛，建基业，自为一国。不附秦，不扰民，与望海城通商互市，共御外侮。如何？”

彭越愣住：“自建一国？”

“是。秦法不及海上，秦王鞭长莫及。你据海岛，练水师，可纵横南海。若秦来伐，海阔天空，他可奈你何？若外夷来犯，你我联手，可保海疆安宁。”陈望起身，“彭将军，乱世求生，何必拘于‘楚’‘秦’？为自己活，为跟你的兄弟活，才是正道。”

彭越沉思良久，抬头：“你为何助我？”

“因为海，容得下你我。”陈望望向大海，“陆上己乱，海上该有片清净地。”

彭越握戟的手松开，抱拳：“陈君，我服了。今后，南海之西归你，东海之东归我。你我盟誓，互不侵犯，互通有无。”

“善。”

两人歃血为盟。彭越归，率部东去，据夷州（台湾）、流求（琉球）诸岛，自称“东海王”，不朝秦，不纳贡，但与望海城商船往来频繁。

陈望在南海，又多一支外援。

冬，咸阳又来使。

此次使者是赵高，秦王宠宦，面白无须，眼带谄笑，奉上诏书：“镇南君陈望，镇守南疆，抚夷有功，特加封‘南海公’，食邑三千户，赐九锡。另，秦王有妹，赢阳公主，年方二八，才貌双全，赐婚陈望，择吉日成礼，永结秦晋之好。”

和亲。陈望心一沉。这是要将他彻底绑在秦船上。

“赵公公，臣年老体衰，且越人习俗，不娶外女。恐辜负公主，请回禀王上，收回成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