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蛊惑

沙丘宫内，殿宇深深。

时己近午，日头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来，落在地砖上，映出一片惨白的光。廊下侍立的宦官宫女皆垂首屏息，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这几日陛下病重，随驾的公子胡亥被安置在这偏殿之中，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。

说是安置，实则是隔绝。

殿内，胡亥正坐在席上，手里攥着一块糕点，却半天没有往嘴里送。

他才十几岁，生得白皙，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稚气。此刻那双眼睛正望着窗外，不知在想什么。

赵高站在他身侧，微微躬着身子，脸上带着一贯的恭顺笑容。

“公子，”他轻声开口，“这糕点不合口味？要不要臣让人换些别的来？”

胡亥摇了摇头，把糕点放回盘中。

“赵府令，”他忽然问，“父皇的病……真的很重吗？”

赵高的笑容顿了一下，随即恢复如常。

“陛下龙体欠安，但吉人自有天相，公子不必太过忧心。”

胡亥哦了一声，又沉默了。

殿中静了片刻。

赵高看了看他的神色，忽然压低声音道：“公子，臣有一句话，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胡亥转过头看他：“什么话？”

赵高没有立刻开口，而是先走到殿门边，往外看了一眼。廊下无人，那些侍立的宦官宫女都站得远远的。他这才折返回来，在胡亥身边跪坐下来。

“公子，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，“陛下此次病重，万一……臣是说万一，万一有个好歹，公子可曾想过，日后该如何自处？”

胡亥愣了一下，似乎没听懂：“什么如何自处？”

赵高看着他，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，但面上仍是那副恭顺的模样：“公子年轻，有些事情可能没想过。但臣在宫中多年，见得多些，不得不为公子着想。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更低：“公子上面，有扶苏公子，有将闾公子，还有那么多位公子。若陛下……到时候继位的，自然是长公子扶苏。可公子您呢？”

胡亥眨了眨眼：“我？我还是我啊。父皇早就说过，等大哥继位，会给我们兄弟都封侯的。我到时候就做个侯爷，有吃有喝，挺好的。”

他说这话时，脸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神情。

赵高看着他，心里冷笑了一声。

有吃有喝？挺好的？

果然是长于深宫妇人之手的幼子，什么都不懂。

“公子，”他缓缓道，“您以为，做个侯爷，真的能‘有吃有喝挺好的’？”

胡亥不解：“怎么不能？”

赵高叹了口气，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：“公子啊，您太天真了。历朝历代，新君继位，第一个要防的是谁？是那些有资格继位却没继位的兄弟。您说您只想当侯爷，可新君信吗？就算新君信，新君身边的人信吗？到时候随便一个‘谋反’的罪名扣下来，您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啊。”

胡亥的脸色变了。

“不……不会吧？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，“大哥他……他不是那样的人。大哥从小就对我好，从不欺负我。他不会的……”

赵高看着他惊慌的样子，心里越发笃定。

“公子，”他凑得更近些，“扶苏公子确实仁厚，这一点臣也承认。可您别忘了，扶苏公子身边有谁？蒙恬，蒙毅，还有那些文武大臣。他们能让扶苏公子留下您这个隐患吗？就算扶苏公子不想，那些人也会替他想的。”

胡亥的嘴唇微微发抖。

他想起小时候，大哥确实对他好，抱过他，给他讲过故事，教过他写字。可那是小时候。现在大哥在上郡，他在咸阳，己经好几年没见了。

大哥……真的会变吗？

“那……那我该怎么办？”他看着赵高，眼神里满是恐惧和依赖。

赵高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
“公子，”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，“臣倒是有个法子，只是……只是不知道公子敢不敢想。”

“什么法子？”

赵高看着他，一字一句道：“公子，您自己当皇帝。”

胡亥愣住了。

然后他猛地摇头：“不行不行！这怎么行！皇位是大哥的！就算不是大哥，还有那么多哥哥，怎么也轮不到我！我……我不行的！”

“公子！”赵高按住他的手，“您听臣说完！”

胡亥被他按住，挣扎了一下，没挣开。

赵高的目光紧紧盯着他：“公子，您说皇位是扶苏公子的，可扶苏公子现在何处？在上郡。陛下身边呢？是您。陛下若有什么遗诏，立的是谁，还不是身边的人说了算？”

胡亥瞪大了眼睛：“你……你是说……”

“臣是说，”赵高的声音压得极低，“只要陛下……到时候臣和李丞相联手，把遗诏写成公子的名字，公子就是名正言顺的新君。扶苏公子远在上郡，等他接到消息，一切都己经定了。他就算不服，又能怎样？造反吗？那他就是乱臣贼子，天下共击之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