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废寝忘食

自那日后，贾玄便刻意调整作息。

每日晚上强行压着时辰，过了子时便收书歇息，不肯像先前那样一坐就到天亮。

但随着距离春闱越来越近，贾政对贾玄的考问却也更加频繁，开始日日传他去书房。

从经义典故到时文写法，细细盘问。

竟还破天荒叫他把近一年写的文章、札记统统拿给他看。不仅逐篇翻阅，还拿着朱笔细细批注，圈出优劣，指点章法。

那份用心，恐怕便是对府中嫡出的宝玉，也从未有过。

伴随着浓郁的墨香，贾玄对贾政的器重自是更加感激，回到偏院后，愈加勤勉。

原先那份因胡老头的话而生的警惕，也渐渐因为贾政的看重与满腔的求学心，而抛诸脑后了。

去学习、去思考、去钻研……这一切似乎成了他的本能。

今日，贾玄一早便去见贾政。

书房的门刚推开，那股熟悉的墨香便扑面而来，让他原本还有几分晨起的倦意瞬间消散，精神陡然一振。

贾政依旧端坐在书案后，面色沉稳，见他进来，也不多言，首接让贾玄背书给他听。

贾玄这些日子勤读不辍，早己将指定的篇章烂熟于心，背得流畅无比，一字不差，语气顿挫也恰到好处。

贾政听罢，难得地点了点头，素来严肃的脸上松快了几分，竟难得多说了一句：

“你资质不差，只是心性浮躁了一点。若能把杂念尽去，春闱未必不能更进一步。”

说完并未再次讲解什么，只是提笔在纸上写下一道《中庸》里的考题，推到他面前，便挥挥手让他回去潜心作答，不再多言。

贾玄捧着考题，满心都是贾政的赞许与期许，恭恭敬敬告退，回到偏院，略歇了歇，喝了口热茶，便坐到案前开写。

这道题不算难，紧扣《中庸》核心，他平日里思索颇多，本有腹稿，下笔也顺畅，文思泉涌，几乎不曾停顿。

周遭的一切仿佛都与他隔绝，只剩笔下的文章，和心底那份越烧越旺的钻研欲。

等写完搁笔，他抬头一看，天竟己黑了。

屋里不知何时点起了灯，小青立在一旁，悄无声息地替他拨了拨灯芯。

案上一张接一张的纸铺开，竟不止那一篇题文，而是连带着默出的《中庸》原文、旁批、对比范文，一气写了十余页。

贾玄盯着那堆字，一时有种不真实感。

他怎么写了这么多？

他怎么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么多？

他明明只打算写好那一道考题，可不知不觉间，手就不听使唤一般，不停写、不停记。

更怪的是，他竟丝毫不觉得累，反倒有一种意犹未尽的兴奋。

“爷，饭要凉了。”小青说。

贾玄这才回神，低头一看，桌角那碗晚饭早己放凉，筷子都没动过。

贾玄呆滞了片刻，总觉得最近这种状况似曾相识。

好像就在一年前发生过……原主当时整日里坐在案前，忘记吃饭，忘记休息，只是一门心思扑在读书上。

贾玄颇为忌惮地吩咐道：

“以后若见我久坐不动，你便出声提醒。”

小青站在灯下，轻声道：“爷，己经提醒过了。”

“什么时候？”

“方才，喊了三次。”

“可我没听见。”

可我为什么没听见呢？

他素来耳力不差，即便读书入神，旁人高声呼唤，也总能察觉，可方才小青喊了三次，他竟全然未闻，仿佛耳朵被堵住，心神被牢牢锁在了书本里。

“嗯。”小青垂下眼，“先前住这里的老爷们也是这样，后来也渐渐都听不见了。”

贾玄猛地抬头看她。

小青却己转身去热饭，背影瘦瘦小小，看不出半点多余情绪。

仿佛她说的不过是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。

贾玄独自坐在案前，额头慢慢沁出一层薄汗，顺着鬓角往下滑。

这不对啊，太不对了！

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指尖用力按在太阳穴上，一点点回想这些日子的细节。

先是进荣国府后那种若有若无的压抑感。

再是遇见小青这个奇怪木讷的丫鬟。

接着就是被贾政叫去问话。

再然后就是知道了偏院里这几个读书读疯了的前任住客。

随之而来的就是贾政对自己的愈发器重。

再然后书房里那股让人心神沉静的墨香。

最后是自己一日比一日更重的读书欲。

……

豪门的规矩、丫鬟的本分、长辈的期许、功名的渴望……这每一件似乎都能找出合理解释。

贾玄总觉得有自己忽略的地方，但就是找不到头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