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秋风

1980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。还没出八月，省城就凉了下来，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发黄，风一吹，哗啦哗啦地往下掉。知岁踩着那些落叶走进实验室，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，里面是她假期里从空间抄录整理的技术资料——关于小型收割机刀盘表面处理工艺的完整参数，从喷丸强度到覆盖率，从残余应力分布到疲劳寿命预测，每一个数据都写得清清楚楚。这些知识在这个年代还没有被系统总结过，如果她能通过正规渠道发表出来，帮到的就不只是她一个人。

开学第二周，知岁去找周明远，把那个笔记本放在他桌上。“周老师，我想写一篇论文。”周明远翻开笔记本，一页一页地看，看得很慢，眉头时而皱起，时而松开，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，他摘下眼镜，盯着知岁看了好几秒。

“这些数据，你怎么得到的？”他问。

知岁早就想过这个问题。“做实验得到的。”她说，“假期在家里做了几百组测试，数据都记在这个本子上了。”

周明远看着她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像是在判断她有没有撒谎。知岁迎着他的目光，没有躲闪。她确实做了实验——虽然大部分数据是从空间里的资料整理出来的，但她也确实在赵师傅的帮助下，用厂里的设备做了验证测试。那些测试的数据，跟她从空间里带出来的数据，吻合度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。这就够了。

“好，”周明远把笔记本还给她，“你写。写完了我帮你改。”知岁点了点头，接过笔记本，走出了办公室。站在走廊里，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她又从空间里拿出了东西，但这一次，她有了验证数据，有了实验记录，有了可以摆在桌面上的东西。那些数据不再是无源之水，而是有据可查的科学结论。

九月中旬，论文初稿完成了。知岁把它交给周明远，他改得很认真，每一页都写满了批注。知岁拿回去修改，改了整整一个星期，再交给他。他又改了一遍，然后又改了一遍。改了西遍之后，终于定稿了。

“投《农业机械学报》。”周明远说，“那是国内最好的农机期刊。”知岁把论文装进信封，贴上邮票，投进了校门口的邮筒。信封掉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，像是在说什么。她站在邮筒前，看着那个红色的铁皮箱子，看了很久。

她想起了那个人。他说秋天来看她，现在己经九月了，秋天来了，他什么时候来呢？

她不知道。她只能等。

十月中旬，知岁收到了一封信。信封上没有署名，没有地址，只有“林知岁收”西个字。她拆开信封，抽出里面的信纸，上面只有一行字：“下周六，我去看你。”

知岁攥着那张信纸，站在宿舍楼门口，看着天上那轮白花花的太阳。下周六，还有九天。她把这九天一天一天地数过去，每过一天，就在日历上画一个圈。

周六那天，知岁一大早就起来了。她洗了脸，梳了头，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，坐在床边等着。徐丽华问她等谁，她笑了笑，没有回答。她从早上等到中午，从中午等到下午，从下午等到傍晚。太阳一点一点地偏西，光线一点一点地变暗，宿舍里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黄，从昏黄变成灰暗。

他没有来。

知岁坐在床边，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，心里很平静。他不来，一定有他的理由。也许是任务耽搁了，也许是路上出了什么状况，也许只是临时有变。她不会怪他，她只是会等。

天黑了，徐丽华拉着她去食堂吃饭。她吃不下，但还是去了，打了二两米饭，一份炒白菜，坐在角落里，一口一口地吃。饭是凉的，菜也是凉的，她吃不出什么味道，只是机械地往嘴里塞。吃完回到宿舍，她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窗外有月亮，很亮，照在床前，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
她想起一首诗，小时候背过的。她记不全了，只记得最后两句——但愿人长久，千里共婵娟。

她和那个人，相隔千里，看着同一个月亮。这就够了。

第二天早上，知岁从食堂打饭回来，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，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。穿着军装，身姿笔挺，肩上落了几片梧桐叶。

“卫东哥？”她愣住了。

“昨天没赶上火车。”他说，“今天一早到的。”

知岁站在那里，看着他，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。“你吃饭了吗？我去给你打。”她说着转身要走，他拉住了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