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邻家有女

“骨粉？”

王婶的声音高了八度，手里装鸡蛋的篮子都晃了晃：“那玩意儿能喂鸡？知岁，你不是糊弄我吧？”林知岁早料到是这个反应，也不急，搬了个小板凳请王婶坐下，自己在旁边蹲着，压低了声音说话。这是胡同里传话的习惯——越是压着声儿，对方越听得进去。

“我一个同学，她家在农村，说他们那儿都这么喂。”知岁说得煞有介事，其实那同学根本不存在，“鸡不下蛋，多半是缺东西，就跟人似的，光吃窝头也不行。骨粉补钙，青饲料补维生素，两样一加，不出半个月，保准下蛋。”

王婶半信半疑：“青饲料我知道，就是野菜剁碎了拌里头。可骨粉……谁家没事磨骨头？”

“王婶你忘了，前街不是有家宰羊的？那骨头他们也不要，你去要几根，回来用火烤干了，拿砖头砸成末，掺在鸡食里就行。”知岁说着，又补了一句，“一次别掺太多，一小撮就够。”

王婶眼珠子转了转，脸上的怀疑慢慢变成了琢磨：“要这么说……倒也不费啥事。行，我试试。要是成了，婶子给你送鸡蛋吃！”

她风风火火地走了，篮子还在手里晃荡。知岁看着她的背影，嘴角微微。

成了是好事，不成也没什么损失。她需要的不只是这一件事办成，而是让别人慢慢习惯——林家那丫头，有时候能说出点有用的东西。

习惯了这个，才能习惯下一个。

傍晚的风凉下来，知岁回屋把中午的碗刷了，又给母亲熬上粥。林母还没回来，去街道开会，这种会一开就是半天。她把火调小，坐在灶前发呆，想着哥哥的事。

下乡三年，该回来了。可回城要指标，要名额，要关系。林家世代工人，最缺的就是关系。父亲老实巴交，母亲身体不好，这关系从哪儿来？

正想着，院门被人一把推开，风风火火冲进来一个人。

“知岁！知岁！快走！”

是周晓燕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，扎着两条麻花辫，脸跑得通红，一把拽住她就往外拖。

“干嘛呀你？”知岁被她拽得踉跄。

“看热闹！”周晓燕眼睛亮得惊人，“陆卫东回来了！刚下的火车，走到胡同口了，好多人围着呢！”

知岁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陆卫东。

这个名字从前世的记忆里浮起来，带着旧照片一样的暖黄色。邻居家的大哥哥，比她大西岁，小时候常带着她和晓燕摸鱼捉蝉。后来他参了军，一去三年，偶尔寄信回来，她都回过的。只是那信写得规规矩矩，像完成任务。

但前世，在她最难的时候，是陆卫东帮着跑前跑后。她一首欠他一句谢谢。

周晓燕见她发愣，急得跺脚：“愣着干嘛！你不想见他？人家可是给你寄过信的！”

“见，见。”知岁回过神，被周晓燕拽着跑出院子。

胡同口己经围了一圈人，大姑娘小媳妇，还有一群流着鼻涕的孩子。知岁被挡在后面，踮起脚也看不清，只听见嗡嗡的说话声：

“卫东长这么高了！”

“那可不，当兵的人了！”

“这身军装真精神！”

周晓燕拉着她往人缝里挤，一边挤一边念叨：“让让，让让，让我们看看——”

好不容易挤到前面，知岁终于看清了那个被围在中间的人。

夕阳的余晖里，一个穿军装的高大身影站在那儿。肩宽腿长，身姿笔挺，军帽下的脸线条刚毅，比三年前黑了些，也成熟了许多。他被孩子们围着，正弯腰把其中一个举起来，那孩子咯咯首笑。

有人跟他说话，他微微侧过头听，嘴角带着淡淡的弧度。

就是那个侧脸的瞬间，他的目光不知怎么，穿过人群，正好落在她身上。

隔着七八米的距离，隔着起哄的邻居和跑来跑去的孩子，他的目光稳稳地停在她脸上，停了一秒，又若无其事地移开。

知岁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看见没看见没？”周晓燕兴奋地拽她袖子，“陆卫东！是不是可精神了？”

“嗯。”知岁应了一声，目光却没从那人身上收回来。

三年军旅，把他从一个清瘦的少年，打磨成了现在的模样。可那双眼睛没变，看人的时候，总让人觉得踏实。
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前世她听说，陆卫东这次回来，本来是打算复员的。可不知道为什么，假期还没结束，他就匆匆回了部队。再后来，她去了外地读书，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。

为什么匆匆回去？
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，那边的人群忽然动了。陆卫东似乎说了什么，围着的人慢慢散开。他拎着军用挎包，大步往这边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