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5章 一个没有希望的国家

宴会的绸幔被晚风卷得猎猎作响，烛火跳跃，映照满座珠玉。

汪千参的声音如金石相击，清越地划破席间的谈笑。

“今日到宴，有一位特别的人——邓介邓将军！”

话音落，杯箸轻响。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去，落在邓介身上。

他一身武官皂衣，肘部磨破，下摆还沾着未洗净的泥污，肩章处甚至有一道浅浅的刀痕。

与周遭锦袍玉带的权贵相比，他显得格格不入，像块被硬塞进玉盒的顽石。

能入玉脂宴的，哪个不是精于人情世故？没人敢当面轻视，却也没人主动招呼，目光里藏着几分打量与疏离。

邓介指尖微颤，握着玉碗的手有些紧。他从未见过这般阵仗，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。

“邓将军，乃安行关向诚将军麾下先锋。”汪千参抬高声音，“他们与凌渊教反贼死战，斩敌无数。来，诸位大人，敬邓将军一碗！”

席间响起一片应和，玉碗举起，清越声响里，众人纷纷仰头饮尽。

邓介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。他没有抬手。

“请。”汪千参的声音不重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。

邓介闭了闭眼，端起面前那碗白汤。凑近时，一股微甜又透着浓腥的气息直钻鼻腔。

他没办法最终将白汤一口喝下，那味道十分怪异，是一股微甜带着浓烈腥味的味道，这东西难喝的他几乎要吐出来，可最终还是强忍着喝了下去。

他放下碗，深吸一口气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却字字清晰：“汪大人，末将此次进京，只为求援。”

他缓缓跪倒在地，膝盖重重撞上青砖，发出一声闷响。额头狠狠磕下去，一下，又一下，额角很快渗出血丝，与泥污混在一起。

“向诚将军率数千将士，与凌渊教反贼鏖战于平生坝。尸横遍野，粮草将尽。恳请大人，奏请皇上速发援兵、粮草！”

他的声音沙哑，带着疲惫，却字字坚定。

刚才欢声笑语地用玉枓舀取池中美白鲜汤的一众官员，瞬间沉默。

池中的白汤氤氲着淡淡的热气，香气依旧萦绕在雕梁画栋之间，可周遭的空气却像是凝固了一般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汪千参端着莹白的玉碗，慢条斯理地将一碗白汤尽数饮下，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，神色平淡得看不出半分喜怒，随后他随意挥了挥手，两旁的侍从便心领神会，快步走到邓介身侧，客客气气地将他引到了汪千参面前。

邓介站定身形，走到汪千参旁边，汪千参抬眼看向他，目光慢悠悠扫过他满身的疲惫与坚毅，缓缓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宴席：“邓先锋，你觉得这汤，好喝吗？”

邓介闻言，眉头紧紧蹙起，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。

汪千参见状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，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戳心的意味：“可你方才，还是喝了。”

一句话，让邓介瞬间沉默。他张了张嘴，却不知该说什么，方才身处这场宴席，身不由己喝下的那口汤，此刻竟成了最讽刺的枷锁，他满心疑惑，猜不透汪千参这番话背后，究竟藏着怎样的算计。

不等邓介细想，汪千参忽然话锋一转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，直直盯着邓介，一字一句问道：“你想当真的将军吗？”

邓介心头一震，眼中满是不解与戒备，沉声反问：“汪大人，您这话什么意思？”

“意思很简单。”汪千参身子微微前倾，声音压得低了些，带着赤裸裸的利诱，“你不必再上战场，去白白送死。只要你答应，从此不再向朝廷求援，不再提凌渊教进犯之事，我便立刻上奏皇上，保你从先锋一跃升任至虎威将军。”

邓介彻底愣住了，随即怒火与悲愤涌上心头，他攥紧了拳头，厉声反驳：“汪大人！平生坝之上，是上千浴血奋战的将士性命！更何况，一旦凌渊教攻破安行关，城内无数百姓，都将惨遭屠戮，流离失所！这等祸事，您怎能如此轻描淡写？”

汪千参脸上的笑意淡去，眼神变得冷漠无比，仿佛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，他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，语气轻佻又残忍：“打仗哪有不死人的，死些人罢了，有什么要紧。”

“什么？”邓介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，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。

“死多少人都无关紧要，只要皇上龙颜大悦，便足够了。”

这一刻，邓介心中所有的疑惑豁然开朗，所有的希望尽数崩塌。

难怪京城之内，依旧歌舞升平，皇上还有闲情广纳妃嫔，原来从始至终，朝廷都在刻意谎报军情，要么是深宫帝王被层层蒙蔽，压根不知道凌渊教起兵造反、安行关岌岌可危的真相，要么就是皇上收到的，全是下面人精心编造的捷报，活在一片虚假的太平盛世之中。

周遭的官员们见邓介迟迟不肯领受“恩典”，纷纷按捺不住，开始七嘴八舌地指责起来。

“喂！邓介，汪大人如此抬举你，这般天大的机缘，你还不赶紧跪下谢恩，愣着做什么！”

“就是！从先锋直接擢升虎威将军，连升四级，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，是你上辈子修来的造化，别不识好歹！”

“别给脸不要脸，惹恼了汪大人，你半点好处都捞不着，还得落得个临阵脱逃的罪名！”

指责声、劝解声、呵斥声此起彼伏，如同潮水般涌向邓介，这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官员，此刻个个面露贪婪与冷漠，眼中只有权势与苟安，全然不顾将士的死活，不顾天下百姓的安危。

邓介站在这群蝇营狗苟的人中间，看着眼前这幅醉生梦死、麻木不仁的景象，心中最后一丝对这个朝廷的期许，彻底化为乌有，他再也无法从这个腐朽的国家，看到半分希望。

下一秒，邓介忽然放声大笑起来。

“呵呵呵呵…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！”

起初只是低沉的嗤笑，渐渐变成了放肆的狂笑，笑声嘶哑，却带着震彻全场的力量，让原本聒噪的宴席瞬间安静下来，所有达官显贵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他的笑声越来越大，越来越癫狂，笑声里裹着无尽的嘲讽，嘲讽这群官员的愚昧自私，嘲讽朝廷的腐朽不堪，更藏着深深的不甘与绝望——不甘自己空有一腔报国热血，却遇上这般昏聩朝堂；绝望万千将士在浴血奋战，却换不来半点支援。

笑着笑着，滚烫的泪水顺着他坚毅的脸颊滑落，砸在冰冷的铠甲上，碎成一片悲凉。

笑罢，邓介猛地抬眼，目光如刀般扫过在场每一个人，声音嘶哑却铿锵有力满是讥讽与怒斥：“你们好好吃吧，尽情享用这满桌的珍馐！多吃点儿，多玩儿点儿，继续抱着美娇娥寻欢，继续饮酒作乐、醉生梦死！你们等着，等到某一天，凌渊教的反贼踏破长洛城门，你们就再也没有这般吃喝玩乐的机会了！那群造反的疯子，最恨的就是你们这些高官权贵，就凭你们身上的官位，到时候，他们定将你们一个个凌迟处死，挫骨扬灰！”

这番话字字诛心，瞬间激怒了在场的皇亲国戚与权贵大臣，一个面色骄横的皇亲猛地拍案而起，指着邓介厉声怒吼：“放肆！大胆狂徒，竟敢妖言惑众、诅咒上官，快来人，把他给我拿下！”

两旁的侍卫立刻应声，手持兵刃围了上来。

邓介眼神一厉，周身瞬间爆发出凛冽的红色士气，他沉声喝道：“不必动手！我这就走！我会即刻重返安行关战场，我邓介宁愿马革裹尸，战死在沙场上，也绝不苟活，死在你们这群猪狗不如的奸佞刀下！今日若是有人敢拦我，我便拼着这条命，也定要拉上你们三五个，一起陪葬！”

他目光冰冷，周身战意凛然，一身铠甲在灯火下泛着寒光，那股视死如归的气势，让围上来的侍卫竟一时不敢上前。

话音落下，邓介不再看众人一眼，转身便走。

临走之际，他伸手一把夺回属于自己的随身玉佩，那是他的传家宝，而之前送出的手串，他看都不看一眼，只当是施舍给了一条狗。

众人见状，纷纷将目光投向主位上的汪千参，等着他下令捉拿邓介。

只见汪千参面色始终平静，他拿起玉枓，又舀起一碗白汤，缓缓送入喉中，放下碗时，才淡淡地开口，语气里满是不屑与冷漠：“不必追，让他去。让他死在战场上，也好过在这京城闹事，最起码，不会污了我们的手。”

说罢，他抬眼扫过全场，原本死寂的宴席，竟又渐渐恢复了些许声响。

不久之后欢乐热闹的声音再次传遍汪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