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夜丑时。
寻宝鼠从干草堆里探出脑袋。
它睡足了。
两只小眼睛在黑暗中转了一圈。
苏晚的呼吸绵长平稳。
它从衣服下摆钻出来,贴着墙根,顺着门缝溜到了后院。
后院南墙根底下,白天刚泼过水,泥土松软。
寻宝鼠嗅了嗅,选定了一个位置。
两只短小的前爪快速刨动,泥土从它身后飞溅出去。
坑挖了半尺深。
爪子碰到了硬物。
不是灵石,没有灵气。
寻宝鼠停下动作,用嘴咬住那个东西边缘的粗绳,使劲一拖。
一个磨得发亮的黑皮酒葫芦被拽出了土坑。
葫芦塞子盖得不严实,泥土混着一股发酸的劣质米酒糟味散了出来。
寻宝鼠粉色的鼻尖凑过去抽动了两下。
它打了个响亮的喷嚏,两只耳朵往后一贴。
前爪在地上飞快地蹭了两下,嫌弃地掉头就跑,顺着原路钻回了柴房。
它在干草堆上打了个滚,重新钻回苏晚的袖管里。
卯时。
天灰蒙蒙的。
老李披着褂子去后院茅房。
走到南墙根,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被翻出来的土坑,还有那个歪在一旁的黑皮酒葫芦。
“哪来的死狗!连老子埋的酒也敢刨!”
老李气急败坏的声音在后院炸开。
他一边骂骂咧咧,一边弯腰把葫芦塞子拧紧,重新放回坑里。
两脚把土填平,又用破草鞋的鞋底死死踩实了几脚。
前堂的铺子里。
苏晚正卸下最后一块门板。
扫帚拿在手里,准备扫地。
听着后院老李中气十足的骂声,她握着扫帚柄的手指松了松。
一直紧紧贴在骨血深处的那根弦,在这满是凡俗烟火气的叫骂声中,彻底松弛下来。
竹扫帚扫过青石板,发出沙沙的轻响,天亮了。
街面上渐渐有了人烟。
王家包子铺的蒸笼冒出白气,卖豆腐的沈大嫂推着推车出了巷子。
苏晚把门前的浮土归拢,倒进街角的粪车。
回到铺子,老李正打着哈欠走出来,手里端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。
一上午,铺子里来了两三个熟客。
买油盐酱醋,苏晚用竹提子从缸里舀油,动作不快不慢,漏斗接着瓶口,油线直直落下,一滴没洒。
晌午过后,日头毒辣起来。
窄巷里的土路被晒得发白,两旁的街坊大都闭门歇晌。
老李躺在竹椅上打盹。
苏晚拿着破抹布,从下往上擦拭第三排货架。
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一个人跨进门槛。
来人三十来岁,穿一身麻布短褐,后背背着个半旧的竹篓。
脸上全是汗水和尘土。
苏晚转头。
“掌柜的,买东西。”男人开口,带着明显的东边口音。
老李眼皮没掀,扇子还在慢悠悠地摇。
苏晚放下抹布,走到柜台后。
“买什么。”她嗓子沙哑。
男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汗。
“来这黄沙城投奔个表亲,人没找着,估计是搬了。”
他拍了拍竹篓,“得往回走,夜里怕是要歇在城外破庙。买两尺麻绳,再拿一把火折子。”
苏晚转身去后头扯麻绳。
用尺子量了两次,拿剪刀绞断。
回过头,从柜台底下的纸盒里翻出一支裹着油纸的火折子。
两样东西推到柜台面上。
“两尺麻绳两文,火折子三文,一共五文钱。”苏晚报出价格。
男人从腰间的褡裢里往外掏钱。
几枚发黑的铜板落在木板上。
他伸手去拿麻绳。
手伸出去的时候,男人的视线没有看着麻绳,而是落在了柜台内侧角落的戥子和那枚黑漆漆的秤砣上。
视线停留的时间很短,只有半个呼吸。
苏晚垂着头。
手去拨拢柜面上的铜板,收进抽屉。
对男人的举动没有表现出任何察觉。
男人把火折子揣进怀里,麻绳塞进竹篓,转身走出铺子,顺着墙根走远。
脚步声完全消失。
铺子里剩下夏日的蝉鸣。
老李手里摇着的蒲扇停了。
他从竹椅上坐起,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凉茶。
茶水咽下去。
“他看的是秤砣。”老李慢悠悠地开口。
苏晚站在货架前,手里的抹布正在擦拭放草纸的木格。
动作没停,没回话。
老李把茶缸放下,声音在空旷的铺子里很清晰。
“你修的那个秤砣,手法太利索了。”
苏晚拿着抹布的手停了一息。
随后她换了一面布料,继续擦拭下一层货架。
老李没再说话,重新躺回竹椅。
直到打更声响起,铺子上门板。
苏晚干完活,回到柴房。
木门关严。
她坐在干草堆上。
袖管里传来窸窣声,寻宝鼠爬出来,咬住苏晚手指递过去的一块干硬饼碎,前爪抱着开始啃。
苏晚平视着黑暗。
神识化作无形的细丝,顺着地砖的缝隙延伸。
穿过天井,探入前堂的杂货铺,落在柜台上的那个秤砣上。
被动感知的薄膜覆盖住秤砣的每一寸表面。
那次修秤,是因为秤砣偏轻,影响了铺子卖零散米面的进出项。
苏晚借着在铁匠铺学过的些许手艺,用一块废铁和铅料将它填补了一番。
当时她没有动用灵力,只凭着修士肉身自带的极强掌控力和入微的眼力。
现在,神识将这个物件彻底拆解在脑海里。
配重完美无缺。
铁与铅的熔接处平滑得没有一点毛刺。
重量精确到分毫不差。
这种严丝合缝的手艺,放在城内那几家做了几十年的正规铁匠铺里,也算是大匠才能拿出的活计。
绝不该出现在一个嗓子沙哑、只能在偏僻窄巷里打杂换两顿饭的凡人女杂役手上。
在这个鱼龙混杂的黄沙城,尤其是城北林家正在四处招人的当口,任何出格的举动,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。
今天那个东边口音的男人,或许是个有经验的行商,看出了秤砣的门道,但也可能另有来头。
苏晚闭上眼。
体内的《永寂之梦》自行运转。
死寂灵力将这份警醒直接吞没入丹田。
她修行的根本在于“藏”。
不是隐匿修为,而是隐匿所有的反常。
不合常理的平庸,才是最彻底的隐匿。
做得太好,就是越界。
她把这个教训刻进脑海。
次日清晨。
苏晚起身。
走到后院的灶台前,用火折子点燃干草,生火烧水。
柴火发出劈啪的声音,红光照亮了灰土墙。
水烧开,舀进木桶。
趁着天没大亮,她走到前堂。
老李还在后院的茅房里没出来。
苏晚拿起柜台上的秤砣。
她抓了一把灶膛里掏出来的冷草木灰,又去院子角落捏了一小把粗糙的砂石。
混合在一起,用破麻布包裹。
没有动用一丝灵力。
肌肉完全放松,回到凡俗躯体应有的发力状态。
苏晚抓着麻布,开始在秤砣那几处平滑的修补面上用力摩擦。
粗砂刮过铁块,发出难听的钝响。
来回数十下。
她放下麻布。
拿起旁边的一块破砖头,对着秤砣的边缘不轻不重地砸了几下。
细碎的铁屑掉落。
修补的地方不再平整,被磨出了几道深浅不一、歪歪扭扭的新划痕。
敲击留下的坑洼让整个秤砣看起来粗糙、笨拙。
现在,这就像是一个底层杂役用最蛮的办法,砸了几块废铅上去强行凑配重的次品。
难看,扎手。
但这才是正确的底色。
苏晚打来半盆井水,把秤砣洗净,用干布擦干水迹,放回柜台原位。
端起水盆,倒进门外的阴沟。
转身往回走时,天光已经照亮了巷子。
老李披着褂子站在内门后。
两人打了个照面。
老李的视线往柜台上扫了一眼。
那个满是划痕和坑洼的旧秤砣摆在戥子旁边。
老李没吭声。
他打了个哈欠,走到水缸边拿葫芦瓢舀水洗脸。
早饭是稀饭配腌咸菜。
锅里的米不多,大半是清汤。
老李拿着木勺,给自己盛了一碗。
轮到苏晚时,他用木勺在锅底搅了两下,把沉在底下的米粒翻上来。
一勺倒进苏晚的粗瓷碗里。
接着,木勺又伸进锅底,多盛了半勺,倒了进去。
锅底空了一大半。
老李一句话没说,端着碗坐到小方桌旁,用筷子夹了一根咸菜,低头稀里呼噜地喝粥。
苏晚端起碗。
粗糙的碗壁透着温热,碗里的米粒比往日多。
她在桌子另一边坐下,拿起筷子,开始吃饭。
巷子外传来王大婶骂孩子起晚的声响。
在这个破旧的杂货铺里,一份默契,随着这半勺稀粥,被两人咽进了肚子里。
吃过早饭,苏晚拿着抹布去擦拭前堂的柜台。老李把喝空的碗丢在木盆里,剔着牙走到铺子前面,歪在竹椅上打盹。
接下来的两天,黄沙城的天气越来越热。土风吹进窄巷,带着干旱的燥意。
有人来买散装的粟米。老李将米倒进秤盘,拿起那枚布满划痕、看起来坑坑洼洼的黑秤砣。挂在秤杆上,推平秤砣,秤杆稳稳扬起。
准星极好。
买米的街坊提着米走了。老李把秤砣随手拨回原位,拿蒲扇赶走几只苍蝇,半句废话都没说。
苏晚扫地,劈柴,倒水。她的动作越来越贴合一个凡人杂役的规律。
肌肉发力前会有一个短暂的蓄力,提重物时呼吸会变粗,走长路后脚腕会酸胀。
她将这些凡躯的生理反应全部接受,并在运转《永寂之梦》时将其消化为最底层的养分。
第三天。
未时三刻。
日头毒辣,街面上连条野狗都见不到。
杂货铺门外的光影被挡了一下。那个画符的丫头走了进来。
她身上的那件灰白对襟粗布褂子,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后背。脸上的蜡黄没有减少,眼窝陷得更深了。
丫头径直走到柜台前。
“买黄纸。两刀。”声音干瘪,因为缺水而沙哑。
老李靠在竹椅上,蒲扇顿了一下。
他没去拿架子上那些稍好的皮纸,而是弯下腰,从柜台最底下的木槽里拽出两刀捆着麻绳的劣质毛边纸。纸张泛着粗糙的土黄色,表面甚至能看到没捣碎的草茎。
两刀纸,“啪”的一声扔在柜台上。
“三十文。”老李报了价,又躺回椅子上。
丫头没还价。她将右手探进怀里,摸出一个破布包,单手抖开。里面是一堆零散的铜板。
因为右手拿钱,她只能伸出左手去把那两刀黄纸拉到身前。
左手的袖口向上卷起了一截。
苏晚正蹲在几步外的角落清理货架底层的蛛网。她的视线平视前方,刚好扫过丫头露出的那截左手手腕。
手腕内侧,有一道新伤。
皮肉破损,已经结了一层枯褐色的血痂。边缘处的皮肉泛着红肿,血痂并不平整。
这不是刀刃割伤的创口。
创面宽有一指,皮肉有明显的翻卷拉扯感。这是被粗糙的麻绳或者藤条死死捆绑,剧烈挣扎、反复摩擦后勒出来的伤痕。
丫头浑然不觉,用左臂夹住两刀黄纸,右手把数好的三十枚铜钱推到柜台边缘。
钱放下,她转身走出门槛,顶着毒太阳走得很快。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老李没看那些铜板,抓起蒲扇继续扇风。
一炷香后。
苏晚提着半桶井水,走到铺子门外。
手里拿着一把用烂布条扎成的旧拖把。她把拖把浸入水桶,按压木棍清洗布条。
一阵干热的风顺着巷子口吹了进来。
风里带过来一股味道。
黄沙城的下九流窄巷,长年沤着酸臭、汗水、烂菜叶和发馊的杂水味。这是底层凡俗生活不可避免的气息。
但这阵风里,掺着一丝极淡的檀香。
这不是街坊邻居祭拜用的劣质劣香,而是那种用百年檀木芯和了几味静心凝神灵药揉搓出的上等线香。
苏晚蹲在门边,没有抬头。
手里的动作没停,将浸水变重的拖把提起来,用力在石板上拖拽。污水顺着石板缝隙流进路边的阴沟。
她的视线范围只保留在地面以上两尺。
两双穿着灰布长靴的脚,走进了视线。
靴子的布料针脚绵密,一尘不染。往上是灰色的道袍下摆。
布料质地极好,垂坠感极强,走动时不起褶皱,下摆距离地面正好一寸,没沾半点灰土。
这两个人走得不快不慢。
两个人的步伐跨度一模一样,落脚的频率完全一致。鞋底踩在坑洼的青石板上,发出的摩擦声轻且均匀。
这不是凡俗武者能走出的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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