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胡声断了。
苏晚睁开眼,夜色已经完全压下来。巷子里没有灯火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寻宝鼠,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,黑豆眼直勾勾盯着身后的枯井方向,后爪不停地刨她的衣襟。
苏晚站起身,将三枚避水阵盘逐一贴在腰间、左臂内侧和后颈三处,用布条裹紧。
寻宝鼠从她怀里蹿上肩头,身体绷成一条线,鼻翼翕动的频率比白天又快了几分。它的后爪死死扣着她的肩缝,脑袋朝井口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探。
确认了。异常的源头就在下面。
隔壁院子忽然又响起二胡声。
苏晚的手停在井沿上。
这个时辰,老者往常早已歇下。今晚这曲子拉得极慢,每一个音都往上挑,拖出长长的尾巴,像是在问什么。
苏晚盯着隔壁那堵矮墙看了几息。
一个眼盲的凡人老者,没有灵力,没有修为,却总能在最微妙的时机出现。他的二胡能抚平驳杂气息,他能凭触摸判断一把刀的好坏,现在又在深夜里拉起了一支带着催促意味的曲子。
苏晚收回目光,没有深想。
她转身进屋,从墙角抽出一根手臂粗的麻绳,在一头打了个死结,系上一块她早先锻打时报废的铁疙瘩。绳子总共约莫十五丈长,足够探到井底。
她蹲在井口,双手交替放绳,让铁块一点一点往下坠。
动作很慢,很稳,跟这条巷子里任何一个凡人探井取水的姿势没有区别。
神识附着在铁块表面,顺着它下沉的轨迹,将井壁的结构一寸寸收入感知。
上半段的砖石砌得规整,是赤渊城早年统一修建的制式,灰浆饱满,严丝合缝。但过了六丈之后,情况变了。
砖缝开始松动。有些位置的灰浆已经粉化脱落,砖石之间露出指甲盖大小的缝隙。青苔的分布也不均匀——朝东南方向的井壁上,青苔明显比其他方位更密更厚,根须往砖缝里钻得更深。
有气流。
常年的、微弱的、从东南方向渗入的气流,带着水汽,养活了这些青苔。
铁块触底。
神识感知到的还是那层坚硬的淤泥,至少半丈厚,板结如石。苏晚控制铁块轻轻磕了一下——声音沉闷,密实,没有回响。
她准备收绳。
寻宝鼠在她肩头猛地拍了一爪子。
小家伙的身体朝东南方向拧过去,前爪在空中急促地点了三下。
苏晚停住,控制铁块横向拖动,沿着井底向东南偏移了约两尺。
再磕。
声音变了。
不是沉闷的实心响,而是带着一丝极轻的回音,像敲在薄壳上。
苏晚又磕了三下,换了三个位置。回音最明显的那个点,恰好在寻宝鼠指示的方位。
淤泥层下面,有空腔。
她将铁块提了上来,收好麻绳,回屋坐到石床上。
寻宝鼠从她肩头跳下来,蹲在枕头上,“吱吱”叫了两声,尾巴甩得啪啪响。苏晚伸指按住它的脑袋,小家伙才安静下来,但眼睛还是亮得厉害。
苏晚闭目,将神识探查到的所有信息在脑中重新拼了一遍。
井壁下半段松动的砖缝、东南方向异常茂盛的青苔、淤泥层下的空腔——三个信息指向同一个结论:枯井下方连通着一条暗渠,走向东南,有活水或气流持续通过。
这跟她之前推演的第三条路线吻合。
顺地势东南下行,汇入赤渊荒漠地下暗河。
她没有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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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苏晚没有生火开炉。
她把昨晚修好的两把锄头和一只火钳摆在门外左侧,又在院中选了个位置,拖过那捆干柴,抡起斧子劈柴。
斧起柴裂,节奏均匀,声音传出巷口,跟过去半个月里的每一天没有分别。
她劈柴的间隙,神识沉入地下,以极低的强度反复扫过井底那处空腔的边缘。空腔不大,横截面约三尺见方,但延伸方向确实朝东南倾斜,角度跟地表坡度一致。
午后,巷口响起脚步声。
不是住户。
苏晚从脚步的节奏和重量判断——年轻人,体重不过百斤,走路时重心偏前,有些急。
铁匠铺的少年学徒。
她继续劈柴,没有抬头。
脚步在门口停下。放东西的声音——布袋磕在地面,篮子轻轻搁下。然后是衣料摩擦,一个规规矩矩的鞠躬。
没有敲门,没有说话。
脚步声转身离开。
苏晚放下斧子,走到门缝前看了一眼。少年已经走出十几步,背影挺直,步子落地扎实,不再像上回那样赶路赶得慌里慌张。
她的视线落在少年的手上。右手虎口处有新结的茧,食指和中指指腹发红——是长时间握锤柄磨出来的痕迹。
风。
她留给他的那个字,他看懂了多少不好说,但至少在练。
苏晚收回目光,打开门。
一小袋米,大约五斤。一篮子青菜,底下还压着几个鸡蛋,用干草裹得仔细。
没有需要修的东西。
她将米菜搬进屋里,关上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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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天色擦黑。
苏晚照例开门,收走左侧堆着的两把钝刀和一只漏底的铁锅,将修好的锄头和火钳留在右侧。
她刚要关门,余光扫到隔壁院门口坐着一个人。
盲眼老者。
他搬了个矮凳,坐在自家门槛外,二胡横搁在膝上,没有拉。竹竿靠在墙根,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琴弦,拨一下,停一会,像是在调音,又像是在等什么。
苏晚提着漏底铁锅,站在门口没动。
老者的头微微偏向她的方向。
“姑娘,你这井,年头久了。”
苏晚没接话。
老者的手指又拨了一下弦,单音在暮色里荡开。
“我住这儿三年,夜里睡不着的时候,听得见井底的风声。别家的井,风声闷,你这口井不一样。”
他停了停,干瘦的手掌搭在琴弦上,止住了震动。
“有的风,能把人吹到安稳地方。有的风,吹进去就出不来了。”
说完,他撑着膝盖站起来,摸到竹竿,拄着往自家院里走。步子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。
木门“吱呀”合上。
苏晚站在原地,提着那只漏底铁锅,看着隔壁那扇关死的门,看了很久。
她把铁锅放进院子,没有立刻动手修。
坐在石桌前,她将老者的话翻来覆去地过了两遍。
一个眼盲凡人,能听到井底的风声,能分辨出这口井和别家井的区别。
三年。他在这条巷子里住了三年。
苏晚拿起桌上一枚刻了一半的门栓,攥在手心里,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铁面上的锤痕。
他知不知道井下面有什么,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最后那句话——“有的风,吹进去就出不来了。”
是善意的提醒,还是别有用意?
苏晚想了一刻钟,得出一个结论:想不清楚的事,就不要在原地想。
她把门栓放下,走到井边,蹲下身,将耳朵贴在井口的石沿上。
很安静。
然后她听到了。
极其微弱的、断断续续的气流声,从十丈深处传上来,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风是真的。
老者没有骗她。
苏晚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回屋将寻宝鼠从枕头上捞起来,放进贴身的布囊里,系紧囊口。
小家伙没有挣扎,窝进去就不动了,只有鼻尖露在外面,一翕一合。
苏晚在黑暗中盘膝而坐,闭目调息。
今夜不动。
明天白天,她要最后一次去集市,采买足够十天的干粮和清水。然后回来,封死院门,从井底下去。
老者说得对。
有的风,能把人吹到安稳地方。
至于是不是那种风,下去了才知道。
......
天亮了。
苏晚没有立刻出门。她坐在石桌前,把昨晚老者说的话又过了一遍。
三年。一个眼盲凡人在这条巷子里住了三年,听风声,拉二胡,不与人多话。他知道井底有风,知道那风和别家的井不一样,也知道有些风走不得。
他是在提醒她。
也是在放行。
苏晚不打算去追问。修行至今,她见过太多表面是好意、骨子里藏着刀的人。但也见过极少数真正干净的善意——干净到不求回报,不问缘由,给了就是给了。
老者属于哪一种,她无法判断。
但有一点可以确定:他没有恶意。一个对她有恶意的人,不会在深夜拉二胡替她遮掩气息,不会用手指去触摸一把菜刀然后说“心里没有杂音“。
够了。在这条巷子里,这些就够了。
苏晚起身,从屋角翻出少年送来的那袋米,舀了三碗进锅,加水,架在土炉余烬上煮。
粥滚开的时候,院外响起说话声。
巷子口那几户人家的孩童已经起来了,光着脚在土路上跑。赤渊城南区的清晨和修士无关,和灵石无关,和杀伐更无关。只有铁匠的锤声、挑水的扁担声、妇人喊孩子吃饭的嗓门。
苏晚盛了四碗稀粥,端出门,搁在院门口的石台上。
没有招呼谁。粥放在那里,爱喝就喝。
一刻钟后,石台上只剩一个空碗。三个孩童蹲在巷口啃粗粮饼,嘴角还挂着白粥的痕迹。最小的那个大约四五岁,光脚丫踩在地上,端着碗,跑过来把空碗放回石台,仰着脑袋看了她一眼,咧嘴笑了笑,又跑走了。
苏晚收碗回屋,洗了,扣在桌上。
---
上午,她重新生火开炉。
少年送来的精炭确实好用,火焰稳且持久,比木炭烧出的温度至少高了两成。苏晚拿了一块杂质最多的铁胚送进炉膛,打算再做两把柴刀,一个铁勺。
锤声响起来。规律的,不急不慢的,和过去每一天一样。
午后,巷口方向传来一阵哭声。
不是大人的哭,是小孩的。嗓子尖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苏晚放下锤子,走到门口。
先前喝粥的那个小丫头,被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牵着手,一瘸一拐地走过来。小丫头右边膝盖破了一块皮,血珠子往外冒,和着泥灰糊了一片。
男孩把她领到苏晚院门前,说:“苏婶,妞妞摔了。“
苏晚蹲下身,捏住小丫头的脚踝,翻了翻膝盖。皮肉伤,没伤到骨头,但泥土混进了创面,不处理容易发炎。
她回屋端了半碗清水出来,撕了一条干净的棉布,蘸水把伤口周围的泥慢慢洗掉。小丫头疼得直抽气,但没再哭,咬着下唇,眼泪吧嗒吧嗒掉。
苏晚将伤口清理干净,起身走到院角靠墙根的位置。那里生着一丛杂草,叶片厚,边缘有细锯齿。她摘了四五片,放在掌心搓碎,搓出青绿色的汁液,贴在伤口上。
小丫头“嘶“了一声,随即眨了眨眼:“凉凉的。“
苏晚没说话,拿布条把伤处裹了两圈,打了个结。
“别沾水,明天换一次药。草就长在你家院墙根下,叶子宽的那种,摘几片捣烂了敷上就行。“
男孩连连点头,牵着小丫头走了。走出几步,小丫头回头喊了一声:“谢谢苏婶!“
苏晚挥了挥手,转身回炉前继续打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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巷里的妇人们当天就知道了这事。
“南城苏寡妇“的名号又多了一条注脚:会治跌打。
苏晚没有解释那只是最普通的止血草,满城墙根底下都有。解释也没用,这些凡人妇人需要的不是药理,是一个“靠得住的人“。她刚好是。
傍晚,照例开门收活。左边堆了三把钝刀、一个歪了口的铁盆、一只断了半截的锅铲。右边多了些东西——半斤黄豆,一小捧花椒,两条腊鱼干,还有人塞了一双纳了新底的布鞋。
苏晚把布鞋拿在手里看了看,码数不大不小,正合适。
她不知道是谁放的。
这些天以来,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无声的交换。没有寒暄,没有讨价还价,东西放下,人就走了。需要什么,就拿走什么。这种秩序粗陋,但运转得结实。
她把鞋收进屋里,脱掉脚上那双磨破了底的旧鞋,试了试。跟脚。
---
夜深。
苏晚等到巷子里最后一户的灯灭了,才动手。
她从石桌暗格里取出那枚拆剩的震荡刃盘残片,用细铁丝捆在之前探井用的铁块上。麻绳再度放下去,铁块沉到井底。
操控残片的灵力被她压到了极限。不是筑基修士的灵力,甚至不是炼气修士的灵力,而是压到近乎凡人体内最细微的那一缕精气的程度。震荡的频率极低,传导到淤泥层时,只产生肉眼不可见的松动。
一粒沙被震落。
又一粒。
寻宝鼠蹲在井沿上,耳朵竖得笔直。它的职责不是探宝,是放哨。苏晚的灵力每多泄露一分,它的后爪就在石沿上敲一下。
整个过程安静得跟凡人在井底挖淤泥没有区别。
一个时辰,她只松动了拳头大的一块。
苏晚收起残片,擦干净铁块上的泥痕,一切恢复原样。她不急。这件事急不得。赤渊城的地下至少有两层监控阵法,一层是四海商会自己布设的,用于检测大规模灵力波动;另一层更隐蔽,她只在最初潜入城中时用神识扫到过一次边缘——来路不明,阵基埋得极深,覆盖范围至少包含整个内城和半个南城。
她不确定这口枯井在不在那层监控的死角里。
所以每一次操作都必须短暂、微弱、不留痕迹。
这样的工作,她连续做了七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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